中风后

中风之后，身体一侧往往比另一侧弱，而且一弱就是好几个月，甚至更久。手臂可能沉甸甸、动作迟缓，手掌向内蜷，脚拖着走，或者从髋部僵僵地甩出去，脚尖容易绊到地面。有些肌肉变得软塌无力，有些却绷紧收缩，把手肘拉弯、手腕屈起，或令脚掌向下绷直。医生把这种绷紧称为痉挛，它会随疲倦、寒冷、焦虑、疼痛，甚至膀胱胀满而时轻时重。

肿胀也很常见。一只垂在低处、少有活动的手，手背和指背会慢慢肿起来；肩膀失去肌肉承托，可能稍稍滑出关节窝而隐隐作痛，治疗师称之为肩关节半脱位。无力一侧的皮肤，可能麻木、刺痛，或者感觉遥远陌生。对任何触碰它的人来说，这一点非常要紧：麻木的皮肤无法提醒你按得太重、太热，或者夹到了。

真正的复原，是在复康里一点一滴建立起来的：物理治疗、职业治疗、细心的摆位、反复练习，加上时间。这一页写给中风康复者，以及在家中帮忙照顾的人；它陪在复康旁边，绝不取代复康。下文会介绍一套在无力一侧进行的简短温和按压，说明传统为何这样取穴、研究发现了甚么，以及确保安全的守则。

中医把中风归入「中风病」，把一侧肢体不听使唤称为「半身不遂」。进入恢复期后，中医会从几种证型去理解病情。发病数周之后最常见的是气虚血瘀：容易疲倦、稍一活动就气短、面色苍白、口角流涎，手足肿胀。也有痰瘀阻络，或阴虚而内风扰动的情况。无论哪一种证型，背后共通的图像都是经络不再畅通，气血送不到四肢末端。

中华中医药学会二〇二六年修订的中医护理方案，在中风恢复期的半身不遂一项，列出肢体外侧、属阳经的穴位：上肢有肩顶的肩井（GB21）、肘部的曲池（LI11）、前臂背面的外关（TH5）与手背的合谷（LI4）；下肢有委中（BL40）、昆仑、悬钟（GB39）与阳陵泉（GB34）。这些穴位分属大肠经、三焦经与胆经，正是古典教学在肢体不能动时最常想到的几条阳经。

本站目录所载的传统主治，也呼应这样的选择。曲池传统上用于上肢痹痛与瘫痪，肩井用于上肢不遂，外关用于上肢痹痛，委中与阳陵泉用于下肢痿痹。悬钟是八会穴中的髓会，主治里直接记有半身不遂与中风；阳陵泉则是筋会，所以常常坐镇下肢的取穴组合。

本页采用方案八个穴位中的七个，略去昆仑：它紧贴脚跟后方的大筋，而中风后小腿肌肉往往偏紧，加上传统亦把它列为孕期慎用的穴位。这里的一切描述，都是转述传统惯常取用的思路，而不是疗效的承诺。

量度时用康复者自己的手指，而不是照顾者的，因为传统的「同身寸」是按各人身形比例而定的。肩井（GB21），意思是「肩上的井」，在肩膀顶部那条肌肉隆起上，约在颈根那块突起的骨头与肩膀外端之间的中点。它是这套手法里唯一的肩部穴位，位置在关节上方，离肩关节本身还有一段距离。曲池（LI11），「肘弯处的水池」：让手肘屈成直角平放，穴位在肘横纹外侧尽头，往肘外侧那块骨突的一半处。

外关（TH5），「外侧的关口」，在前臂背面，手腕背侧横纹往上约三横指，落在两根前臂骨之间柔软的凹沟里。合谷（LI4），「两谷相合之处」，在手背虎口的肌肉上，靠近食指掌骨中段的一侧。如果拇指被紧紧拉进掌心，别硬把它掰开去找穴位，那天就略过这一穴。

阳陵泉（GB34），「阳侧山丘下的泉」，在小腿外侧、膝盖下方：先摸到小腿外侧那根细骨上端的圆头，穴位就在它前下方的凹陷里。委中（BL40），「膝弯正中」，在膝后横纹的中点，两条筋腱之间；底下有大血管经过，所以只宜轻而短的触碰。悬钟（GB39），「悬挂的钟」，在外踝尖上方四横指，贴着小腿外侧那根细骨的前缘。

挑一个休息过后、心情平稳的时段，不要紧接在累人的复康训练之后。康复者安稳地坐在有承托的椅子上，或者平躺，把无力的手臂搁在枕头上。每一步动手之前先说明；如果说话受到影响，先约定一个「停」的信号，例如用健侧的手捏一下、举起一根手指，或者摇头。

用拇指或两指的指腹，或者整个掌心，轻轻按下：轻到指下的皮肤只是略略发白，一松手就立刻回复粉红。每穴按住约半分钟，配合缓慢的呼吸，然后慢慢松开。无力的一侧要用全程最轻的力度，因为麻木的皮肤不会喊痛，只能靠照顾者的眼睛代劳。每按一穴前后都看看皮肤：发红久久不退、刮损、起泡或瘀青，就要停手，那一片皮肤休息几天再说。

由肩往下，再到腿部。先在肩顶按肩井（GB21），然后是肘部的曲池（LI11）、前臂的外关（TH5）与手背的合谷（LI4）。接着到腿：膝下外侧的阳陵泉（GB34）、膝后的委中（BL40），轻而短，最后是脚踝上方的悬钟（GB39）。整套大约八到十分钟，一天一次已经足够，偶尔漏做也没有关系。

有三条守则比任何穴位都优先。第一，切勿按压痉挛的肌肉：指下肌肉发硬、跟你对着拉或一碰就抽动，就移开手指，也不要为了找穴位而硬把屈着的手肘、蜷起的手指或绷直的脚掌扳直。第二，肩膀半脱位或疼痛时，周围一律不可用力按；肩膀痛或已滑脱，就整个肩部都不碰，肩井也包括在内，更不要拉扯无力的手臂。第三，切勿按摩新近肿胀、发热、发红或疼痛的肢体，因为那可能是血栓。

如有怀孕可能，肩井（GB21）与合谷（LI4）一律不按。按压途中如果康复者显得不安、头晕或特别疲累，立即停下，一起静静休息就好。

中华中医药学会二〇二六年版中风恢复期中医护理方案，为无力的肢体列出本页所用的七个穴位，另加昆仑。这里要说得准确：方案把这些穴位列在「穴位电刺激」之下，由护士遵医嘱以治疗仪施行，适用于肢体痿软无力、麻木的情况，并明确写明严禁直接刺激痉挛肌肉。同一节另有「经穴推拿」，以揉、按、捏等手法改善肢体功能、预防关节挛缩，但没有指定穴位，并注明有静脉血栓者禁用。至于急性期一节，方案为患侧列出的推拿穴位就包括合谷、委中与阳陵泉。

二〇二一年刊于《康复学报》的《中医康复临床实践指南·缺血性脑卒中（脑梗死）》指出，恢复期与后遗症期可酌情运用推拿，以改善肢体功能与日常生活能力，但没有指定肢体推拿的穴位。同一份指南亦要求治疗师在下肢出现疼痛、压痛、肿胀、发热或变色时，评估是否有深静脉血栓。

研究方面，谢氏等人二〇二二年的系统综述汇总了十九项中风后「经络按摩」的试验，全是徒手进行。与常规复康相比，按摩组在运动功能（尤其下肢）、日常生活能力、平衡及痉挛评分上有小幅、短期的改善，疗程在两个月以内较明显。另有两项由护士以手按穴的小型试验：岳氏等人在中国发现，在常规护理之外加上穴位按压，三个月时日常活动与运动评分较好；姜氏等人在韩国发现，每天短时间按压、连续两周，上肢功能、日常生活与情绪都较好。两项试验都没有与假按压作比较。

综述提示，在复康之外加上徒手按压或按摩，或可带来小幅、短期的运动与日常活动改善。至于肩手综合征的手部肿胀，刘氏等人的综述用的是针灸配合复康，发现上肢活动与疼痛有所改善，对照顾者在家按一只肿手毫无指引作用。姜氏的试验虽把手指肿胀列为上肢指标之一，摘要却没有单独报告结果，所以本页不为肿胀提供任何穴位。

只要出现新的无力、一边脸下垂、手臂举不起、说话含糊或说不出来、突然神志混乱、突然看不见，或者突然剧烈头痛，立即致电紧急服务。记住「FAST」口诀：看脸、看手、听说话、争取时间。记下症状开始的时间，不要等看看会不会好转，也不要按任何穴位。

新近肿胀、发热、发红或疼痛的手臂或腿，尤其是小腿，绝对不要按摩：那可能是深静脉血栓，当天就要找医生评估。若同时或单独出现气促、胸痛，立即致电紧急服务。皮下摸到硬块，或者瘀青不断扩大，再按之前先请医生或护士检查；正在服用抗凝血药的人，更要加倍留神。

肩膀新出现疼痛、发热或形状改变，痉挛突然明显加重，出现压疮、发烧，或者小便习惯改变，都应尽快告知中风团队、家庭医生或治疗师。持续的症状理应交给持证的医师——西医或中医师皆可。

中风后的手部肿胀，有时是肩手综合征的一部分，上文的研究没有按压穴位处理它的结果，所以这里给的是实际的做法。把无力的手垫高在枕头上，让手掌高于手肘；别让它垂在椅边或床边；鼓励康复者做治疗师安排的动作；至于夹板、压力手套，或治疗师自己的手法是否适合这只手，请直接问职业治疗师或物理治疗师，以他们的意见为先。

日常搬动时要保护肩膀。坐着时用枕头、扶手或膝上托盘承托无力的手臂；扶起或翻身时，绝不拉着那只手臂用力；卧姿依照治疗师示范。护理方案本身描述的良肢位，是让患侧肩膀垫在软枕上，手臂向外侧平放在枕头上，手肘、手腕与手指在舒适范围内尽量伸直。

穴位之外，方案也提倡起居有常、情绪平和，在医疗团队同意下练习八段锦、太极拳之类和缓的传统功法。照顾者同样需要休息；两个人一起慢慢呼吸、轻轻触碰的几分钟，对双方都是一段喘息，这份价值在谈及穴位之前就已经存在。

这套按压可以取代物理治疗或职业治疗吗？

不可以。中风后的复原，靠的是复康：反复练习、正确摆位、伸展，以及治疗师安排的运动。几分钟温和的按压，只是陪在复康旁边的一段安静时光，绝不能取而代之。如果按压占用了练习时间，或令患者累得做不了运动，该放下的是按压，而不是治疗。

照顾者应该按无力的一侧，还是健侧？

穴位由照顾者在无力的一侧按，力度依照下文所说，尽量轻。这一侧的感觉往往变钝，患者未必察觉按得太重，或指甲刮到皮肤。所以照顾者要一直留意皮肤，每按一穴前后都看一看，只要痕迹久久不退，就当作停手的信号。

手臂或手掌绷得很紧、往内缩，怎么办？

那就别碰绷紧的部分。国家中医护理方案写得很清楚：严禁直接刺激痉挛的肌肉。如果指下的肌肉发硬、跟你对着拉，或一碰就抽动，便移开手指；也不要为了按到穴位，硬把屈着的手肘、蜷起的手指或绷直的脚掌扳直。该怎样摆位和伸展，请治疗师示范。

手背肿肿的，可以把肿按下去吗？

这套手法不处理肿胀。本页引用的研究都没有报告按压穴位处理中风后手部肿胀的结果，所以本页不为它提供任何穴位。把手垫高在枕头上，让手掌高于手肘，别让它垂着，并向职业治疗师或物理治疗师请教适合这只手的方法。若手或肢体是新近出现肿胀、发热、发红或疼痛，当天就要看医生。

正在服用抗凝血药，轻轻按安全吗？

不少中风患者都在服用令血液较稀的药物，比较容易瘀青。手法要轻如羽毛，不揉、不抠，按完看看皮肤。瘀青扩散，或皮下摸到硬块，再按之前先给医生或护士看。拿不准的话，先问开药的医疗团队，这位患者是否适合在家按摩。

这几个穴位怀孕时要避开吗？

要。传统上孕期避用肩井（GB21）与合谷（LI4），如有怀孕可能，两穴一律不按。孕期中风并不常见，但一旦发生，整个照护计划，包括任何居家护理，都应先交由产科与中风团队定夺，才在家中加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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