分娩痛

分娩的痛，和日常生活裡遇到的疼痛很不一樣。它隨著子宮收縮一波一波地來：每一陣由弱漸強，到頂峰後慢慢退去，中間通常有一段喘息的空檔，然後下一陣再來。產程初期，感覺可能像加重了的經痛，或腰下方一陣陣鈍痛；隨著子宮頸逐漸打開，宮縮變得更長、更強、更密，許多人會覺得盆腔深處和下背有一股沉重的下墜壓力。

這種痛代表身體正在用力，而不是受了傷，但它依然令人筋疲力盡；恐懼、疲倦和緊繃，會讓每一陣都比上一陣更難熬。正因如此，各地的生產傳統都會圍著產婦安排種種安慰：信得過的人在旁陪伴、溫暖、走動、溫水、慢慢呼吸，還有觸摸。今天的醫院和產房提供一整道止痛的階梯，從呼吸、換姿勢，到笑氣和硬膜外鎮痛都有；伴侶一雙穩定的手，正好放在這道階梯最低的一級上。

動筆之前先說清楚一件事。本頁只談足月——也就是懷孕滿三十七週或以後——產程已經開始之後的那段時間。它不談那之前的孕期，更從來不是教人設法催生。下面的一切內容，都以助產士或產科團隊知情並同意為前提。

古典中醫把生得辛苦、生得慢的情況歸在「滯產」一門之下，指產程開始後拖延太久、遲遲不下。教材把它大致分成兩型。一型是氣血虛弱：宮縮陣痛微弱，產婦面色蒼白、神疲乏力、心悸氣短，整個產程缺乏推動的力量。另一型是氣滯血瘀：腰腹劇痛，產婦精神緊張、心存恐懼，胸脘脹悶，時時想嘔。這第二種描述，讀來很像一場痛得厲害、又令人焦慮不安的分娩。

對氣滯血瘀型，教材以合谷（LI4）配三陰交（SP6）：合谷是手陽明經的原穴，三陰交是足三陰經的交會之處，兩穴相配，用意在理氣行血、化開瘀滯；另外再加上足第二趾下的經外奇穴獨陰。至於氣血虛弱型，教材改用足三里、三陰交、復溜與至陰，著重補養氣血、增添產力。本站穴位目錄中，三陰交的古典主治裡記有難產，合谷則記有肢體與臟腑的疼痛。

這兩個穴位，正是傳統在整個孕期都叮囑要避開的，理由也相同：古人相信它們會牽動胞宮。中國針灸學會在一篇談引產的科普文章裡說，現代以針灸引產，主要穴位仍是古代醫家慣用的合谷與三陰交。引產是一項由產科團隊執行的醫療程序，絕不是自我照護；本頁從不把這兩個穴位用在這個目的上。

三陰交（SP6），意思是「三條陰經交會之處」，在小腿內側，內踝尖往上四橫指、緊貼脛骨內側緣的後方。陪產者可以把四根手指併攏，平放在小腿上，小指下緣貼著內踝尖，食指上緣與脛骨後緣相交的地方便是。這裡常常一按就痠，正好幫助定位。

合谷（LI4），意思是「兩骨合攏處的山谷」，在手背虎口那塊豐厚的肌肉上。把拇指併向食指一側，肌肉便會隆起，穴位就在隆起的最高點，靠近食指那根長掌骨的中段。左右手都可以，不少伴侶乾脆輪流按，或者看產婦當時的姿勢，哪隻手方便就按哪隻。

兩個穴位都不必找得分毫不差；用力按下去，出現一種鈍鈍、向四周散開的痠脹感，就已經夠近了。懷孕後期常見腳踝浮腫和小腿靜脈曲張，遇到腫脹、破損或有靜脈曲張的皮膚，就跳過小腿，改按手上。建議事先看圖，或在產檢時請助產士指點，先認清兩個穴位的位置，真正動手按壓則留到分娩當天。

只有在滿三十七週、產程已經穩定展開，並且助產士或產科團隊點頭之後才開始。姿勢由產婦自己挑：身體前傾伏在床邊、跪著抱住分娩球、端坐，或者側躺都可以。陪產者坐下或跪在順手的位置，不用扭著身子就能碰到小腿或手；雙手洗淨、指甲剪短，手指最好是暖的。

宮縮開始加強時，用拇指指腹按住三陰交（SP6），力度要實在，但絕不尖銳，跟著整陣宮縮穩穩地按住，兩人一起放慢呼吸。宮縮退去時緩緩鬆手，在兩陣之間的空檔裡好好休息。按過幾陣就換另一條腿。之後轉到合谷（LI4），節奏不變：浪頭湧起時按下，退潮時放鬆。按幾輪、歇一會兒就夠了，漫長的產程裡不必每一陣宮縮都按。

從頭到尾，作主的是產婦。簡短地問一句要重些還是輕些；她一說停、或者按壓讓她分心煩躁而不是舒服，就立刻停手。按壓不能取代胎心與產程的監測，只能與她選擇的任何止痛方法並行，包括硬膜外鎮痛。一旦出現下文「何時聯絡產房」所列的任何情況，馬上停手並告訴助產士。

中醫方面，劉冠軍主編的光明中醫函授大學教材《針灸學》，在滯產一節列出合谷、三陰交、至陰與獨陰；不過書中是以針灸施治，目的在推動遲滯的產程，而不是專門止痛。中國針灸學會那篇談引產的文章，描述的同樣是由醫護執行的施針、電針與艾灸。中國婦幼保健協會的《中國正常分娩臨床實踐指南》則鼓勵用非藥物方法減輕分娩疼痛，列舉陪伴、呼吸、按摩、熱敷、溫水淋浴或池浴、經皮神經電刺激與針灸等，但沒有指定穴位。

以手按壓的研究則更直接。Smith 等人主持的 Cochrane 系統綜述，匯總了分娩時針灸與穴位按壓的試驗。與假按壓相比，綜述未能判斷穴位按壓能否減輕疼痛；與合併對照組相比，穴位按壓大概能稍稍減輕疼痛，這一結果來自兩項試驗；與假按壓相比，最終需要剖腹產的人也較少。Raana 與 Fan 的綜述發現，試驗最常用的穴位正是合谷與三陰交，第一產程活躍期與過渡期的疼痛較輕。

Deniz 等人二〇二六年的綜述，專門匯總單按合谷的研究，發現疼痛有所減輕；在宮縮時施壓、分幾次反覆進行時，效果最明顯，不過各研究的做法差異很大。上述研究都是在產程中用手按壓穴位，與本頁的步驟一致；中醫文獻描述的，則是受過訓練的醫者以針施治。綜合來看，綜述提示分娩時按壓這兩個穴位或可稍稍緩解疼痛。

懷孕後期或產程中出現某些跡象，就意味著要停止按壓、不要再等，立刻聯絡產房。以下任何一種情況都要馬上打電話：任何出血；羊水呈綠色或褐色；胎動比平時少；發燒，或忽冷忽熱、發抖；劇痛持續不退，在兩陣宮縮之間也沒有緩解；頭痛同時出現視力模糊、眼前閃光，或面部、雙手突然浮腫；又或者只是心裡覺得不對勁。即使剛剛才被告知可以先留在家中，也照樣打電話，讓助產士決定下一步。

未滿三十七週就出現規律宮縮或一股液體流出，可能是早產的徵兆，必須立刻聯絡產房，而這兩個穴位在這種情況下完全不用。只破水而沒有宮縮，同樣要打電話。自我照護只是產科照護的陪伴，永遠不能取而代之，任何按壓步驟都不應耽誤那一通電話。持續的症狀理應交給持證的醫師——西醫或中醫師皆可。

本頁寫給一個特定的時刻：懷孕已經足月，產程自然開始，或在產科團隊照護下展開，而陪產的伴侶想找點實際的事，用雙手幫上忙。對這樣的兩個人來說，只要助產士同意，兩個記載詳實的穴位，加上一按一放、從容有序的節奏，就是一起分擔這份辛勞的一個小小而實在的辦法。

它不適用於未滿三十七週的人、想要催生的人，也不適用於有併發症的妊娠，除非產科團隊明確同意。孕期其餘的日子裡，傳統把三陰交（SP6）與合谷（LI4）劃在名單之外，本站兩個穴位的目錄頁也都載明這項禁忌。拿不準的時候，先問助產士；穴位永遠可以等。

為什麼孕期要避開的穴位，這裡反而用上了？

兩件事出於同一個理由。傳統認為三陰交（SP6）與合谷（LI4）會牽動胞宮，所以懷孕的幾個月裡一直把它們擱在一旁，等到分娩真正開始了才取用。本頁兩頭都守：足月之前完全不按；滿三十七週、產程確實開始，並經助產士或產科團隊同意之後，才可以按。

過了預產期還沒動靜，可以自己按來催生嗎？

不可以。引產是一項醫療決定，對母親和寶寶都有實在的風險，必須由產科團隊綜合時機、胎位與胎兒狀況來判斷，再選擇合適的方法。在家按穴想讓產程快點開始，取代不了這番商量。過了預產期，請與助產士談好後續安排，產程開始之前不要碰這兩個穴位。

應該由誰來按？

通常由陪產的伴侶來按，因為產婦正全神應付宮縮，分不出多少心思，而這兩個穴位別人伸手就能碰到。手上的合谷（LI4），產婦自己覺得合適時也可以順手按一按。無論誰來按，都要先與助產士說好，並由產婦隨時決定要不要繼續。

穴位按壓能取代無痛分娩或其他止痛方法嗎？

不能。用手按壓只是一種讓人舒服些的陪伴方式，與產房提供的各種止痛方法並行，不能取代其中任何一種。早段用了按壓，之後照樣可以選擇笑氣、止痛針或硬膜外鎮痛；想要更多幫助，絕不代表失敗。請讓醫護知道你們在做什麼，好讓他們把監測與照護安排妥當。

如果助產士覺得不適合用，怎麼辦？

那就不用。助產士或產科醫生了解你這一胎、這次產程以及任何併發情況，這是一個網頁做不到的，他們的判斷優先。伴侶還有很多別的方式可以出力：在腰骶部放個暖包、慢慢地撫背、用掌根抵住骶骨對抗壓力、幫忙換姿勢，以及在每一陣宮縮裡穩穩地陪著打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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